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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克車

提供者:周賢君

父親與坦克車隊的弟兄們(第二排最左邊為父親)
父親與坦克車隊的弟兄們(第二排最左邊為父親)
這兩年在整理老爸的資料,赫然發現他從軍二十年,卻從來沒有上過戰場殺敵,這與一般台灣人對「老芋仔」的既定印象有很大出入。記得小時候問過父親:「爸爸,你殺過共匪嗎?」他回答:「當然有啊!那些共產黨都是土匪,殺人放火、燒殺擄掠,讓大陸同胞陷在水深火熱之中,吃樹葉、啃樹皮的啊!」說的跟課本一樣,讓我覺得爸爸好偉大啊!不過大部分的時候,父親一提到大陸老家和部隊相關的陳年往事,大家就嫌嘮叨的紛紛閃人,直到媽媽喊「吃飯了!」才出現。

老爸過世以後,我對他從軍的那段經歷增加了許多興趣。我在想,如果自己對父親的軍事背景都不甚了解,怎能苛求現在的台灣人不給凋零的老芋仔一點同情掌聲呢?

不知道為什麼,我十分在意老爸沒打過仗這件事。我問媽媽,為什麼老爸沒上過戰場,連八二三砲戰如此重要的戰役,他也沒參加。媽回答不上, 只好說若他去了我們鐵定成為孤兒寡母這類的話。我沒放棄困惑,轉向老爸的袍澤—我的姨丈,以及對我很好的叔叔、少有聯絡的伯伯問起。

「哎呀,打仗哪有那麼簡單的..那是一個專制的時代啊!軍人賣命給國家,小兵不可結婚,擁有特別技術的阿兵哥不滿二十八歲也別想討媳婦。我們當時所屬的清泉崗裝甲兵部隊戰車營,你爸是車長,能開戰車、坦克車、裝甲車。金門八二三砲戰還輪不到我們上場,金門太小了,當時我們全副武裝是要防守主戰場台灣的..」姨丈花白的頭髮、灰色的眼神,帶我進入塵封已久的過往,一般而言,老生不願意長談,後生也少人有興趣。因此許許多多的記憶如一張張幻燈片閃過,似乎記得,又不確定。經過了許多人的回憶拼湊,我終於得到老爸的從軍歷史..

我的老爸是坦克車長

當時老爸的官階是車長。別以為這官是迷你的小,二次世界大戰後,美援的裝甲車坦克車豈是人人都會操作、保養、修配的!難不成山姆大叔會派人駐地技術指導?考考連長、師長、營長、排長,肯定連駕駛操作都是不會的。但第一線小兵卻是什麼都得會,老爸以前常說:「軍人除了不會懷孕, 什麼都會!」

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在無錫受訓的戰車營第一營收到命令,將在上海接收一批美援的裝甲車,事後的資料顯示那可能是二十二輛 M5A1 裝甲車。根據官方說法,有一批戰車因為「程序錯誤」不小心被送到台灣,因此中央又指派戰車營其中一個排—約三十名弟兄,搭乘「中鼎號」軍艦前往台灣裝配戰車,父親是其中之一。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事實上,徐蚌會戰後,國民政府就已經決定撤退,祕密運送了故宮國寶文物、黃金白銀、重要文件資料和重裝備攻防武器到台灣。當然,這極機密的文件命令除了極少數人和故宮人員外, 沒人知道。軍人就是聽命行事,隨行官兵們以為這趟任務個把個月就回來,不知道那載運故宮文物及軍官的「中鼎號軍艦」就是遷徹台灣的第一批。當時二十三歲的父親是上船的其中一人,獨立戰車營第二連的一個大兵,於民國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踏上台灣的土地,由基隆港上岸。

據姨丈口述,隔年一月,戰車營官兵又有一千人左右及二十餘部戰車, 搭「中興輪」抵達台灣。不確定這艘船艦是否也運送故宮文物,總而言之, 貨輪上鐵定有木頭裝箱的政府重要文物。此外,人很多,東西滿載。登陸艇開口很大,卡車、吉普車、裝甲車都能開進去。剛抵達台灣的戰車營大兵落腳於台中西屯,那時清泉崗基地只是黃土一片,什麼也沒有。夜宿帳篷,後遇雨天、颱風天,才移師到附近學校(台中高工)借用操場及教室。那時候也沒有週末或輪休日,只有日以繼夜的操練。戰車營編制共有五連,第一、二、三連為戰鬥連,第四、五連為後勤補給連,另有配屬戰車營的第一保養中隊及醫藥衛生連。

當我想像那個國家亂、社會亂、軍隊亂、百姓也亂的時代,腦海中閃過一大群人失落的眼神,他們無法隨同登上艦艇,哭泣著向船上的人揮手道珍重再見。上船的人則搞不清將被帶到何方,看著眼前廣闊不見邊際的大海, 背後是持續內戰的家園,在盈滿淚水的眼眶中,最後一眸的神州也看不清了。

無牙的拱背台灣眼鏡蛇

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十月二十五日的古寧頭大捷(金門戰役), 來犯的共軍被國軍迎面痛擊。這場金門戰役我方死傷兩萬多人,還有幾十萬大軍繃緊發條準備迎戰,身為車長的老爸是其中之一,隨時準備出戰,以保障我們小老百姓能在家安心熟睡。

當時有十三輛保家衛國的戰車被蔣公封為「金門之熊」,十輛分屬在第一連,三輛在第三連,老爸所在的第二連卻沒有出現在古寧頭戰役。為什麼?軍史館的文獻資料只簡單以「第二連沒有戰備武器」解釋,事實上,當時的第二連分明有九輛戰車,怎能稱之「沒有戰備」?查閱諸多資料與訪問叔伯後,我才了解到這九輛戰車是虛張聲勢啊!

資料顯示,在上海接收的幾十輛美式戰車,其實為二次戰後廢棄品,擱置在菲律賓叢林中日曬雨淋,精密裝備大多已被美軍拆走,剩下的次級裝備被菲律賓當局拆的拆、賣的賣,以後大概也沒剩多少了,這就是台灣當年接收到的「美援戰車」真相。然而抵台後,在戰車營保養中隊的拼裝下,這批沒砲管、油箱、蓋板、儀器,電路也沒配的淘汰戰車,竟然在幾個月就組裝成十三輛具有戰鬥力的戰車,被送往金門服役。不過向美國買的二十二輛戰車,最後只拼裝成十三輛可用的,明明吃虧卻只能默認倒楣,那時國軍的處境是如此艱困啊!總之, 十三輛有戰鬥力的戰車駐防金門,留給第二連弟兄的是九輛虛有其表的戰車車殼。

金門戰役爆發之時,政府需要安定民心,就讓戰車營第二連及所屬的九部戰車駐台進入戰備狀態,只是沒人曉得這些戰車都受過宮刑,被拔了毒牙。蔣公將古寧頭戰役那十三部戰車封作「金門之熊」,我也封這九部戰車為「無牙的拱背台灣眼鏡蛇」,雖是虛張聲勢,還是肯定一下他們的歷史貢獻!小時候父親帶我們去清泉崗找老長官時,就曾抱我爬進那些裡面空無一物的報廢老傢伙,而遠處基地掩體下還有很多輛服役中的裝甲車。我不確定是否曾在「金門之熊」上頭玩耍,但是當初我爬上爬下的戰車殼應該就是那一批美援M51A 戰車。

總之,戰車營第二連在一個星期內趕到金門,替換那些有意見的弟兄,此外還負責收拾殘局、挖坑焚埋戰亡的數千名士兵等。當第一、三連官兵回台受總統勳贈、軍民褒揚時,第二連弟兄持續的在防衛前線,吃金門的風飛沙,喝汗水與淚水,日夜隨時準備面對戰局。這樣的日子將近兩年,從父親和叔伯口述得知,當時日子是很苦、很苦的。
這就是被分配到「無牙台灣眼鏡蛇」的戰車營第二連,我的父親是其中一位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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