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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榮民

提供者:宇文正

「榮民」究竟是什麼樣的一種人呢?我的父親、外公、舅爺,村子裡大部分的叔叔伯伯,甚至我碇內國小的一些老師……,我是在一大群榮民的養育下長大的。他們的共同點是什麼呢?
 媒體上一些政黨人物,出來為榮民說話了,說「他們也是受害者」。我看得頭昏腦脹。小時候,我問過爸爸:「你打過八二三砲戰嗎?」「打過啊!」可是他沒有告訴我戰役的細節, 他在哪一個位置,他的任務。「哼!吹牛!」小時候,我嗤之以鼻。那個年代,沒有這些羞辱,也沒有人懂得以此自衛自保;以曾經保衛臺灣,做為他們能夠站在這片土地上呼吸的理由。
 要到我年紀夠大,也經歷一些人世的悲歡,所謂的離合,才慢慢懂得,這一群現在只存在我記憶中的榮民(父親、外公、舅爺都過世了,我們也搬離眷村很久了),他們在少年、青年時代,因不同的理由走上戰場,遍歷生死在剎那之間被命運決定;活下來的,親人永隔數十年……。
 他們身上共有的是對命運的俯首,從內心裡明白人的渺小。他們對「生」神聖敬謹。我周圍很多朋友他們的父母不確定他的八字,我卻無此困擾。我們三兄妹出生時,父親都會用毛筆在一張紅紙上寫下我們的生辰,因為他在動盪、文件錯亂的時代,遺失了自己究竟是哪一年出生的記憶。
 他們會自己補衣服、縫釦子,有的,還會幫女兒紮辮子。他們疼愛老婆。他們和從大陸來的公教人員不同,公教人員往往攜家帶眷,他們是軍人,來到這裡,普遍都是單身。於是他們大部分娶了本省老婆、客家老婆、原住民老婆……。
 他們會為老婆洗衣褲,會一大早起來做完了早餐才去上班。一回家就進廚房,吃完飯會洗碗。他們會做家鄉菜,山東人一定會做蔥油餅,福州人會做紅?鰻,浙江人會做烤麩。儘管他們在家鄉時什麼也不會!他們會想盡辦法做出記憶中的味道,哺育在這片土地長大的兒女。
 他們沒有土地,沒有家產,於是他們篤信教育,願把一切所有換取兒女受教育的可能。他們苛待自己,毫不委屈,他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苦難。他們在陀螺般努力、白手成家的後半生安逸生活裡,失去冒險的動力。他們往往退守在小小的樂趣之中,你會在每一個相聲、京劇演出的場子裡看到他們的身影。
 在公寓頂樓、路邊畸零地發現他們彎著腰,種一些分不出是花還是野草的植物。至於大榕樹下下棋的他們,後來因為同伴凋零,他們只能坐在客廳裡,手拿一份報紙,從早到晚讀不完,因為他們的眼睛已經不行了……。
 面對加諸他們的羞辱也好,膚淺的「受害者」之說也好,我相信這一群人擁有你所不知道的豁達。他們理解人生的荒謬。好比我父親嚴重暈船,這一生,卻做了海軍!他們對人生,能夠生出深刻的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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