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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民兒女的榮耀

提供者:丁茹喬

一張護貝過的巴掌大泛黃照片,總是收藏在我父親的皮夾中,是我的父親丁來斌(左)與祖父陸軍少校丁玉甫(右)。
一張護貝過的巴掌大泛黃照片,總是收藏在我父親的皮夾中,是我的父親丁來斌(左)與祖父陸軍少校丁玉甫(右)。
我以身為榮民兒女為榮。雖然「榮民」對許多人來說,似乎是非常疏離、遙不可及的一詞,甚至因為不瞭解,而對「榮民老伯」有既定的負面刻板印象,認為他們是福利依賴者,導致國家財政負擔沉重;然而,我認為如此片段而狹隘的解釋,對榮民來說非常不公平!我們怎能忘記,在過往那個顛沛流離的年代,是榮民半生戎馬,衝鋒陷陣於烽火之中,用盡自己的青春歲月,在大時代守護我們的家園,正因為他們的犧牲,我們才能享有今日的繁榮。
  我的榮耀來自於祖父,他也是守護臺灣的榮民伯伯。研讀他撰寫的一本家傳《祖父日記》,我才能跳脫對榮民伯伯的刻板印象,真正深入地去瞭解當時他們少年從軍、漂洋過海的實況與心境,又是經過怎麼樣的轉折,最終得以在臺灣開疆闢土,發揮自己的一份力量貢獻社會。因此,我既榮耀,也很感恩。感念祖父當時的胼手胝足,為今日的我們打下一片海闊天空,提供我們一處庇蔭休憩的避風港。

一、顛沛流離:漂洋過海來臺灣
  我的祖父丁玉甫,山東省諸城人,生於民國八年,卒於民國八十七年,享年八十歲。祖父身為家中長子,少小離家維持家計,二十歲報效國軍,參加抗日戰爭,入山東綏靖區張天佐部隊,擔任軍醫一職,駐守濰縣、安邱、昌樂等地。
  抗戰勝利後,民國三十七年國共內戰,濰縣失守,祖父轉往青島32軍;隔年端午之際,輾轉撤退至海南島。《祖父日記》中具體描述大批人潮撤退的辛酸:
    民國三十八年五月之夜,終於奉命撤退,大好山河就要放棄,兵敗如山倒。一個師大約一萬多人擠上了大江貨輪,吃的供應不上,煮飯分配的時間不夠,半生不熟地也得狼吞虎嚥。記得五天五夜到了基隆,費了好大時間才准下船,停留了約五天又奉命開往海南島。
  時間緊迫、空間擁擠,戰亂考驗著人類求生的本能。我的祖父、祖母、父親及兩位弟弟,一家五口僅攜帶簡便行囊便匆匆上路,祖父不得不褪下軍裝、偽以便衣,就這麼跨越兩千六百多公里,在一片動亂中,從山東輾轉來到海南島。
  我至今仍難以想像,從山東到海南,如此長程的顛簸與風塵僕僕,他們如何能克服這段跨越千里的挑戰?日以繼夜的疲勞累積,缺水、缺糧,渴了、餓了,也只能忍耐,導致身體日漸虛弱;再加上從北到南的溫度、濕度截然不同,水土不服在所難免,腹瀉、瘧疾四溢,十分可怕。《祖父日記》描述:
    海南島除了蚊子多,氣候炎熱,我們北方人多不適應。我也染上了瘧疾,自己帶了盤尼西林,自己注射了兩針,約兩三天才好。
  我的祖父是軍醫,尚能自救救人,但他平時必須與軍隊一起行動,難以有閒暇時間返家探視與照顧妻兒;造化弄人的是,他雖救了人,卻救不了自己的家人。《祖父日記》描述了當時妻兒重病,他無法第一時間陪伴左右的無奈,以及後來妻兒病逝,頓失至親深感悲慟:
    我大病初癒,消息卻傳來妻染重病,請假不准,過沒有幾天,噩耗傳來妻已病故,始准假。趕回已是死後第三天,還是人家代為埋葬,撇下了三個孩子,悽慘無依,極度悲傷。痛哉斯時,自己在每天為人治病,而自己的妻和子竟未能給他打一針或用一劑藥,生前不能照顧,死後未能安葬。人生三大不幸,我是身受者之一,且比任何人都慘。
  愛妻、愛兒陸續客死異鄉,病逝長眠於海南島。我的父親如今每每提及海南島的這段傷心往事,也不禁老淚縱橫,因為在那個混亂騷動的過程中,他永遠記得失去了母親與手足的痛。最終,一家五口能踏上臺灣這塊土地的,卻只有祖父與父親二人而已。此時《祖父日記》的字裡行間中,隱約透露著絕望:「我已沒有了家,整個家只剩我和來斌(即作者的父親)而已,這就是抗戰剿匪我所獲得的成果?」
  絕望的祖父呀!家,隨著家人的亡故,真的不復存在了嗎?我想,或許不一定如此。與家人的共同回憶,仍然會伴隨著自己,連同亡者的那一份,更加堅強了生者的意志,繼續努力地生活下去。也是祖父您後來在臺灣有重組家庭的勇氣,才能開枝散葉,有今日的我們繼續帶著您的意志,努力實踐於生活之中。
  在家破人亡、長年爭戰、蠶食鯨吞之際,軍心,似乎已逐漸消磨。撤守海南島的這一年,或許對祖父、對所有國軍來說,都是場長期硬戰,戰鬥的對象不僅是共軍,更有忐忑不安的心魔,以及這個怎麼也令人難以適應的濕熱且克難環境。我的祖父也在日記中分析民國三十九年,國軍從海南島再撤退至臺灣的窘迫情勢:
    海南島駐了大約一年,撤退時並非大批匪軍斷後,而部隊自亂陣腳,所謂兵敗如山倒,尚未敗,只是撤退而軍心不安。開往臺灣的船上,人太多、太擠,動都不能動,一位看護兵只好方便在褲子裡,臭一點,大家也無所謂,只要能上船,就安心了。
  祖父生動地形容當時的窘境,有些詼諧,有些不堪,卻也顯露出在長期征戰後,眾人所企盼的,其實只是一個足夠安全的環境,能夠讓人安心。而這一艘駛往臺灣的大船,正乘載著無數這般的期待。那年祖父三十一歲,歸納自己能夠平安渡過這十年多來的軍旅生涯,已是一種成就,而來臺灣更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抗戰八年、剿匪六年,雖大小戰役不下,但均安全渡過,沒有受過傷,也沒有遇上太大危險,而能順利地來臺迄今,這或許是我最大的收穫與成就。民國三十九年五月端午節後,來到臺灣,又是一個新局面開始。

二、落地生根:重建家園在臺灣
  漂泊的旅人,何時能夠重返家鄉?又或者,異鄉已經轉化為家鄉?祖父在海南島雖歷經喪妻與喪子之痛,但為了兼顧我父親的照顧之責,決定再娶一位臺灣媳婦,重建家園,以滿足我尚屬年幼的父親,基本生活照顧需求。
  然而,剛來臺灣的國軍弟兄,千金散盡、孓然一身、身無分文,娶妻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祖父日記》甚至用「不可思議」來描述當時窮困的狀況:
    民國三十九年底,我和李松坡(筆者祖父的第二任妻子)結婚,婚禮的簡單與窮困,簡直不可思議。借住民房,連床鋪都沒有,就利用地舖,只有被單軍毯,廚房用具也是慢慢添補。
  風吹起種子,吹向大地,它落地,它生根。何時返回孰悉山東老鄉的想望,不知不覺在無數歲月更迭中,累積了一層又一層的塵埃,被深深埋在心底,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自問,卻沒有一個人可以解答。取而代之的是,祖父與臺灣媳婦之間,重新組成的在地家庭。從祖父的日記中,看得出來他此刻心情的百感交集,因為這個家,不但承載著對客死他鄉的前妻與兒子的思念,更寄託著我的祖父與父親,對未來新生活的期待。
  記得一首歌是這麼唱的:「沒有不會淡的疤,沒有不會好的傷,沒有停不下來的絕望。」我想,每一位歷經戰亂與動盪的榮民前輩,一定也跟我的祖父一般,充滿復原力,在疤淡了、傷好了之後,化絕望為希望,帶著思念繼續努力地生活下去。就好像暴雨後冒出的新芽,張開雙臂,享受在臺灣這塊寶地上,吹起的微風徐徐,欣欣向榮地生長下去。

三、父子情深:祖父的修身與齊家
  新家庭的組成,新成員的加入,成員間新建立的情感連結,仍不敵祖父與父親之間,共同歷經顛沛流離、具有革命情感的父子情深。那種父子間的親,那個獨特年代下產生的緊密連結,實在難以用三言兩語來形容。
  我的祖父,是我父親非常尊敬的人。雖然在我小時候,祖父便已辭世,我沒有機會瞭解祖父的為人,但聽父親描述,祖父是非常正直、有遠見的人,總是適時地給予父親中肯的建議,使我的父親不至於誤入歧途。當時十來歲的父親剛進入青少年期,正是需要管教的年紀,但在祖父從軍離家出任務時,父親坦言,缺乏祖父的陪伴,自己曾經迷失過。
  尤其在剛融入臺灣社會時,他發現身處的環境充滿敵意,學業落後、同儕排擠、語言不通,卻沒有母親的呵護,他漸漸不學好,逃課、翹家,變成大家眼中的不良少年。所幸,我的祖父及時諄諄教誨,讓父親終於知道悔改,爾後方能自食其力,在事業上有些許成就。
  對父親而言,祖父的教訓有如醍醐灌頂。他能理解「外來人」這個標籤,對於年少的父親,會產生多大的心理障礙與社會隔閡。但祖父告訴他,這個標籤沒有辦法框架並侷限一個人的發展,努力學習與改變,才能夠證明一個人的價值。祖父對我的父親說:「你要知道,我們只是從不同地方來,但我們並沒有多少差異,我們都有努力的權利。」祖父就像是父親眼前的一盞明燈,總是指引父親人生的道路。
  祖父的人生價值觀,或許可以從他晚年退休,某日修整庭院所撰寫的心得,略窺一二:
    不到四年的時間,由一顆小小的樹裁子長起,如今已是遮蓋了整個魚池的大樹啦,所以時間能克服一切,一個人肯努力不停,任何時候起步都可(祖父日記於民國七十七年五月撰)。
  祖父在民國五十年、即四十二歲時退休,軍旅生涯共二十餘載,如今有了全屬個人的自由之身,更期許自己努力行醫,設置地區小型診所,一方面作為家中經濟來源支柱,據以照顧妻小,另一方面也可造福鄉里,讓老戰友或里民們,有一個親切而方便就醫的好所在。
  《祖父日記》後續記載的,多半是祖父與兒女、孫子女們的互動情形,以及開立診所的服務狀況等。可見祖父在修身之餘,也非常關切「家」的治理,正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認為,祖父也盡了自己最大的能力,雖談不上治國,但至少在修身與齊家上,如同祖父的價值觀一般,孜孜矻矻、努力不倦。
  爾後祖父行醫多年,據以造福鄉里、拉拔後進,亦不忘在自己有能力之餘,資助山東老鄉的兩位親弟,以回報其代盡孝道、照顧父母之恩情。《祖父日記》中提及這麼一段自己與手足間的往來:
    代寄二弟三弟美金各四百元,以前也寄出一次各三百元。錢雖不多,代表哥對小弟感謝與慰問。因我離家太早未能親事父母,假如父母此時仍有一人健在,為了盡孝非設法返籍探親不可,因父母渴望見到自己之子女是何等期盼,尤其三弟信內所提,父母在臨終時直呼我的名字,閱信時淚下辛酸,所謂養兒防老,而我又對父母盡了多少孝道?真是虧欠父母太多太多。
  祖父,不僅是我父親所敬重的人,也是我所欽佩的對象。雖然,我對祖父的印象僅只於小時候,年幼的我踮起腳尖,站在祖父病榻旁,與祖父掌心相觸碰的溫度。當時我的手小小的、肉肉的,他總抓著我的手、捏捏我的耳垂說:「這個好,將來一定很有福氣!」在我小時後印象十分慈愛的祖父,如今透過日記深入瞭解祖父的經歷,我發現他其實是心思非常細膩、觀察十分入微的人,而他畢生所實踐的人生態度,我想用「忠、孝、仁、愛」這四字來加以總結。
  我的祖父,為國進忠,堅守自己的職位,不斷砥礪自己努力向上;我的祖父,為親盡孝,即便有心有餘而力不足之處,仍然努力彌補;我的祖父,以仁德化人,不論是我的父親,或是後來的子子孫孫,祖父總不忘諄諄教誨,將自己的所知所學加以渡人。
  最後,祖父的愛,一直都在。不論他已辭世多久,他仍然活在我父親的記憶裡,仍然活在每一位兒女、孫子女的心裡,讓我們知道,自己總是被愛,無條件地接納我們,並且總是為我們好。祖父呀!感謝您仍以在天之靈,持續庇佑我們。

四、追悼思念:愛一直都在
  還記得我小時候,曾經跟著父親前往五指山軍人公墓。那是個陰雨朦朧的下午,濕濕的、冷冷的,墓碑與草地都染上一層濛濛的灰,就好像父親的心情一般陰鬱。我彷彿看到另一個父親。此時父親一米八的背影,對我來說好遙遠、好遙遠。我不曾看過父親流淚,但在祖父墳前,父親彷彿變回孩子,所有的脆弱與委屈,都可以被祖父接納,所以父親感到安心自在。看哪!祖父的遺愛,至今仍嘉惠於我們,我們怎麼能不感恩,那個曾經半生戎馬、衝鋒陷陣的勇士?我們怎麼能不敬重,那種為國為民、犧牲小我的大愛?
  文敘至此,我必須說,軍人是世界上最令人欽佩的職業之一。軍人,需要隨時調派離家,但為了保家衛國,他們總將「任務擺前面、背影留家人」,他們的大愛,無私無我的奉獻,犧牲了陪同家人的種種重要場合,卻換取了安居樂業的祥和社會。
  我以身為榮民兒女為榮,但我期待不只有榮民兒女有這樣的體認,體認榮民前輩們如何走過那個戰亂貧乏的年代,以及過程中對臺灣社會難能可貴的付出;我更期待社會上的每一份子,都能深入地去理解榮民前輩的各種過往經歷,跳脫先入為主、認為他們是福利依賴者的刻板印象,讓這群人犧牲奉獻的事蹟被看到,進而能夠得到應有的尊重。
  我相信,在理解與感同身受之後,我們對於「榮民」一詞將不再無感,榮民之於我們,不僅只於新聞中的語彙,而會有更深刻的體悟,在體悟之後,期望我們都能接受各種差異,看見差異的美好,並且欽佩於那些在動盪戰亂中努力求生的意志力,以及從漂泊到安定、從修身到齊家、進而為國為民的社會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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