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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起寫榮民

提供者:劉祥岱

喜亞子(右後:劉國榮)全家福:妻子洪紹雲、左起依序為二子劉祥飛、三子劉祥岱、長子劉祥麟。
喜亞子(右後:劉國榮)全家福:妻子洪紹雲、左起依序為二子劉祥飛、三子劉祥岱、長子劉祥麟。
「喜亞子」是老爺爺小時候的乳名,當年因為抗戰前線人力吃緊,國民政府正常管道,所徵兵募得的成年男子,已不足以應付戰事之所需,所以命各地政府與軍事機關派員至偏遠農村,籌補新的「壯丁」赴戰。排行老大的「喜亞子」,年紀僅十三歲,正值不識愁滋味的年紀,壓根不知道自己即將被國家「徵召」,但熟知內情的雙親,早為了這孩子的事,不知失眠多少回。
  因為早晚要被派去打仗,所以家中的母姊,總是利用夜幕低垂時,替「喜亞子」趕工縫製不同身型的衣服,以及不同尺寸的布底功夫鞋,為的是將來骨肉分離的那天到來時,能派上用場。
  沒想到,離別的日子來得飛快,原因是在湖南湘潭開糧行的父親,因為戰爭店裡欠缺青壯人力,所以來信希望「喜亞子」先去幫忙店裡打打雜,好歷練一下待人接物之道,另一方面則是希望能躲避當地戰禍,同時避免提早被「抓壯丁」。
  那一天清晨,離開湖南安化時,母親和二姊陪著「喜亞子」走出村莊,送行途中原本話不多的母親,擒住淚水強忍不捨情緒,但二姊告訴媽媽,此行是去父親店裡當學徒,所以這次的離別仨人沒太多感傷。倒是二姊提醒「喜亞子」,出去學習做生意,如果沒學成,往後該怎麼辦時,心直口快的「喜亞子」,不假思索的說:「那就永遠不回來了!」
  老爺爺說:當初從沒想到,自己無心的一句話,往後竟然一語成懺,果真到了抗戰勝利後,再也沒能回到故鄉,看看爹娘、兩位姊姊、大弟和剛出生的二弟。
  而原本在糧行當學徒的「喜亞子」,因為湖南湘潭,也紛紛傳出附近開始調查各家適合當兵男子戶口時,「喜亞子」的父親在諸親友的勸說下,讓他跟著三姑母一家人往後方四川重慶方向逃難。
老爺爺說:因為抗戰避禍的因素,在投靠三姑母之後,才讓自己從染布行大少爺的身份醒來,並且體會寄人籬下的辛苦。因為在家中,洗衣煮飯皆是母姊們的家務工作,所以當這些粗活,轉變成自己在姑母家的固定分內工作時,安逸的少爺人生,便產生了劇烈變化,以前冬天清晨醒來時,家裡的長工或姊姊,總是打好洗臉熱水,讓他洗臉準備吃飯,而現在天冷挑水、燒水給堂弟妹洗臉,以及燒飯、清洗衣物與被單等工作,卻是自己的分內事。
  「喜亞子」少爺,在三姑母家操持家務沒多久,就因為冬天血液不循環,手腳、耳朵便凍裂產生凍瘡,有一回因為沒針線活的經驗,白天洗完被單後,夜裡要縫上去時,不聽話的繡針,老往手上竄,弄得被單上滿布淚水和血漬,老爺爺說:「這時自己才知道,有媽的孩子是塊寶。」
  老爺爺說:當年母親和二姊,親手縫製的數十雙布底鞋和衣服,在遷徙的路上,被三姑母一家人,在搬家時給挖了出來,也不記得是怎麼,就給分光了!等到冬天準備過年時,自己的鞋子面破了孔,三姑丈不好意思地,拿出兩塊錢給「喜亞子」買鞋,怎料抗戰時期物資缺乏,花兩塊錢買的布鞋,根本找不到什麼好鞋,只得去市場湊合著買一雙底看似厚實的鞋來穿,但因為沒有買東西的經驗,看不出鞋子底是孟宗竹葉包布做的,所以買來從除夕穿到初一,才沒兩天功夫,鞋底子就磨穿了,三姑母見狀,還調侃地說:「喜亞子」你的腳真粗,什麼好東西都不愛惜!老爺爺說:這才讓他想起來媽媽、姊姊手工縫製的鞋,實在耐穿、好用,但那些手工鞋,早已被分光,再想也只是讓自己,更加難過而已。
  和尚掛單吃飯,可以四處化緣,在三姑母家吃飯,除了要付出勞力之外,還得貼補一些錢,所以捉襟見肘的日子久了,只好走向不需太多經驗與高學歷的從軍之路。老爺爺說:怎料後來辛苦當兵掙來的錢,在託三姑母寄送回家時,被私自扣留下來,直到某一日父親從湘潭來信,信中提及「喜亞子」在外打拼了許多年,為何沒有寄點錢回家鄉時曝光。後來,三姑母得知來信的內容,才吐出些「法幣」給「喜亞子」,但不過幾年光景,國民政府的金融秩序早已混亂,成千上萬的「法幣」到處棄置滿地,「喜亞子」自知不能再忍,於是決定離開三姑母家,正式投筆從戎。
  由於讀過幾天私塾,所以「喜亞子」在貴州,很快的找到航空軍事委員會這個窗口,由於寫得一手好字,便從基層的「文書士」開始做起,累升至准尉「司書」。「喜亞子」離鄉時,一心想學修車、開車的心願,最後還是沒能進入西南公路局,習得開車技術作為返鄉發展的基礎,因為抗戰勝利後沒多久赤禍綿延,沒幾年功夫,原本組織龐大的國民政府,因為金融秩序紊亂、裁軍及人心厭戰等因素摧枯拉朽下,整個大片江山驟然失據,上頭沒多久,便接到從西南往東南轉進的命令。
  老爺爺說:抗戰結束後,部隊的軍人和離鄉的民眾,原本歡欣鼓舞等著回鄉,但北方軍隊卻傳來接收日軍裝備不利消息,原本打算回老家湖南安化的探眷,所以只能靠著書信聯絡家人,並得知三弟剛出生的喜訊,以及二姊因未婚夫抗戰結束未歸,含恨自縊的消息。
  此時,急著想回家的「喜亞子」,因為身無分文,又未習得修車技藝,所以只能先在湖南湘潭與父親碰面,並告訴父親希望在江蘇徐州歷練兩年,闖出點名堂再回去,但回部隊不久,單位接獲上級命令,即日開拔從徐州轉往上海、上海轉移至廈門,有時連陣營具都沒擺好就得搬移,最後在民國卅七年十月份某日傍晚,陸軍46團的長官集合官兵,也沒說源由,全部的官兵分乘車與步行,齊至廈門太古碼頭。
  「破海號」,是老爺爺來台的交通工具,也是他口中最常提起的船名。撤退來台的過程裡,沒真正看過海的「喜亞子」,還來不及釐清思緒,人就被趕著走到了碼頭,被整個碼頭擠滿烏鴉鴉的人。當時記憶最深刻的事,是有一名周南女校的女高中生,逃難至太古碼頭,老爺爺說:這女孩應該是鼓足了莫名的勇氣,才走向部隊行伍中求助,希望「喜亞子」以眷屬身份,將她帶上船,但當下人人自危,自是不敢給對方承諾,所以沒多久這個女學生,在推擠之下,便消失在人海當中。
  人心惶惶加上東北季風陣陣吹來,原本噸位沈重的商船,卻像紙片兒般載浮載沈,當時為了增加人員與貨物的載運量,還特地將船的隔間全部拆除,好騰出更多空間擺放人與貨物。正當大夥忙著爬梯子上船,船長卻在主要貨物上船之際,急拉催促低沈的笛音,警告船員收起繩梯準備啟航。
  老爺爺說:當年與日本鬼子交手,經常必須臨機遷移陣地,所以體力甚好,因此沒一會兒功夫,便登爬至甲板。上船後,回神自船舷往岸邊望去,只見一群體弱年邁的耆宿,以及數不清的年幼家眷,因為無力攀爬繩梯,只能在岸邊無助地哭喊哀嚎;另外,還有部分年輕人,眼看即將開船,奮力死命的抓住繩梯,希望能順利登上船,誰也沒料想到,風大、船身晃動,繩梯上的人,幾乎全數墜海,遭到船身與堤岸的擠壓,剎那間海水由湛藍、淺紅轉為深紅,不時濺起的紅色海水,與遠處低垂的夕陽輝映。老爺爺說:這一幕看了,讓人迄今難以忘懷。
  雖然才幾天的船程,但船隻超載嚴重,軍隊雖備了水、糧,但一天只准吃兩餐,很多沒得吃的家眷只能挨餓一天吃一餐。船上有很多人來自內陸省分,沒見識過海水「鹹」味,在沒有足夠淡水可以喝的情況下,挨著船邊將鋼盔、器皿綁了繩子,打海水上來喝,最後只能乖乖投降,安分的學前輩們,拿鋼盔接自己的尿,來延續生命,因為這才是真正的「甘泉」。
  不知是老天爺同情、還是可憐這群經歷戰亂,顛沛流離的苦難中國人。因為正當大家絕望之際,誰也沒想到在飢渴交迫之下,還能活著抵達台灣寶島。所以當「破海號」商船靠抵高雄十號碼頭時,船上的人立刻被港邊叫賣:「一塊錢(袁大頭),一籃子香蕉」的聲音吵醒。這時和爺爺一樣,從小投靠行伍的湖南、四川、貴州一帶的內陸娃兒,幾個人湊了一塊大頭,買了一籃香蕉嘗鮮,但壓根沒見過、吃過這玩意,只得左顧右盼學人家撥香蕉皮,起初這群孩子兵,還以為青澀難以入口的香蕉,就是台灣人平常的食物,直到後來當地人提點解釋,才知道這是台灣四季常見的水果,如果要馬上吃,應該選顏色黃一點的香蕉,如果買綠色的香蕉,就必須放置一段時間,待黃了才好吃。
  部隊上岸不久,民生問題解決後,早先抵達台灣的前哨官長,到港口引領整船的官兵下船,而原本鄰座的同鄉士兵,因為全部番號都改編了,所以全部被重新賦予新的番號整編。而原先在大陸從文書士,累升為陸軍准尉司書的老爺爺,則因緣際會被分配到空軍防砲部隊服務。
  老爺爺說:這一刻軍種與番號的改變,直到退伍也沒能見到原來船上的許多同鄉,甚至連舊時招生、帶他出來的航空委員會這個單位,帶隊長官渺無音訊,就連單位最後也裁撤了!這些陳年往事,在前些年搬家整理舊衣物時,老爺爺拿出當年所穿的夾克,因為稚兒孫看不懂空軍的軍階,讓老爺爺打開了話匣子,提到說:當年空軍與海軍一樣,階級都是條狀的,所以當時的空軍軍官,「升」級都被形容是在爬樓梯。
  老爺爺接著說:當年兩岸情勢十分緊張,美軍援助台灣空軍的主力戰機F-86、F-100、F-104,都是美軍現役「熱機」,駐防台灣西部五大空軍基地,其中新竹鄰近大陸沿海,為了保護這些嬌貴的裝備安全,所以當地部屬許多防空砲兵部隊,為了區隔單位的武器種類,還以大砲連與小砲連來區分。說到這裡,老爺爺的眼睛開始發亮,他說:當時防砲部隊拿的是美軍裝備,一座美製電動的四管五零機槍,可以在短短一分鐘之內,射出數近千發子彈,而他也是第一批接裝的種子教官。正因為,這是當年亞洲數一數二的近岸與防空利器,所以被選中擔任接收裝備的種子教官、學員們,無一不卯足全力學習。
  在接收美軍裝備告一段落後,原本單位駐防馬祖的老爺爺,突然接獲上級命令,調陞為防砲營大砲連連長(少校)。因為新任單位在新竹南寮樹林頭一帶,離團部甚遠,某天團裡頭派了營長來部隊視導防務,而當天正逢單位慶生會,所以邀請當地里長伯、地方仕紳及經常往來的商號老闆,一同軍民聯歡,席間營長問連長(老爺爺),年紀都快四十歲了,為何還不結婚?此刻,同桌的仕紳便紛紛起鬨,提議柑仔店的老闆將大女兒介紹給連長認識,營長見連長支吾其詞,深知道連長四度金(門)馬(祖)澎(湖)輪調,自是辛苦萬分又怎敢有家累的心情,所以順著大家的意見,提議全力支持這件美事之外,還自告奮勇當免費證婚人。
  老爺爺回想說:要不是當年老營長,極力撮合這段姻緣,可能至今真的會在退伍之後,直接住進榮民之家或斷髮入佛寺安養天年。因為當年軍人一個月的薪水,只有48塊錢,又囿於部隊輪調頻繁經常移防,同時內部規定28歲以前不得結婚的種種限制下,如果沒有旁人敲邊鼓,實在很難成家立業。
  老爺爺說:現在很多人應該很難相信,從前部隊開飯時,長官會交代伙夫,在飯煮好之後,抓一把石頭灑到飯裡頭,因為那個年代,管伙食的長官,深怕「飯不夠吃」與「弟兄吃太快」,所以才會出此下策。所以經歷過這些克難日子的人,對於米糧食物從不浪費。尤其,當年美軍在越、韓戰結束後,留下許多報廢的運輸機、卡車、交通車,而當年的國軍弟兄、現在的榮民前輩們,總是秉持「勤儉建軍」觀念,加上「克難精神」,用盡心力將之修復運回台灣。如今,兩岸局勢和緩,自由、民主的果實,在台灣遍地開花,誰在乎這些!
  在台灣沒經歷過戰爭洗禮的人,已經難以理解半個世紀前,有群來自大陸各省菁英,以軍隊、公務員的形式跟著政府播遷來台,雖然有很多人,順利躲過了國共內戰,卻在台海戰役、中橫公路開墾中捐軀,而這些前輩,生時在台灣沒有半個親人,死後更無家人祭祀,只能靜靜在各縣市忠靈塔和軍人公墓安息。因為「沒有國,就沒有家」的這個信念,深植榮民的心,所以這群當年來台的青年孩子們,轉眼已成年耆宿老翁,並把寶貴的青春這般的付出了!
  還有很多榮民伯伯到老臨終,都未曾踏上自己的故里,因為他們認為,台灣已成為他們的家,哪兒也不想去!甚至,不少單身榮民前輩,雖然早年退伍,收入微薄生活清苦,但最後離開淨土時,還將自己畢生積蓄,捐給台灣這片土地。
  誠如,金剛經裡的一句話:「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相信,這群前輩無私無我奉獻的榮民,正是帶給台海兩岸近百年和平的羅漢,甚至是這個時代裡,最美麗的天使與救苦普薩的化身。他們就像早年班、排、連的傳達兵,經常為了傳達一份上級指示、命令,在敵火猛烈下,犧牲生命傳遞訊息。如今,老兵正用自己與父母妻兒一輩子別離的哀愁,換成現今的自由、民主與繁榮,所以我們不該再分本省、外省,除了應該要永遠銘記許多無聲無名的貢獻外,更要在老兵漸漸凋零時,感謝他們為中華民國奠定的穩固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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