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創傷後的寧靜-寧為老農-方達聰

提供者:方達聰

創傷後的寧靜-寧為老農-方達聰
創傷後的寧靜-寧為老農-方達聰
池上輔導區是和一般士官成立的的農莊小有分別,區裡的方達聰老先生是位退休軍官,屬於個別農墾。在筆者眼中看來仍然是小屋和四週的田地,看不出區分來,無非是讓退休的軍人有個安定生活的能力。

方家房屋靠近路邊,門前可通車,我們停了車,就看到小屋門前春聯鮮艷,牆腳處也點綴著些小花,在滿眼綠意中特別的透著美感,應門的是方老太太,看她的精神和她幾乎全白的頭髮,估不出她實際的年齡,我們在她淡淡的笑容中穿過個小小狹長形的庭院,推開另一個張貼著春聯的門,門內直立著方達聰老先生,他應該是和中華民國同年齡的,但是他挺拔的身材和奕奕的精神,使他看起來頂多是六十多歲的人,老態在他夫婦身上還看不出來,是農莊的生活,還是軍人的特質,規律的生活使人年青。

坐在方家客廳的籐製沙發上,聞著茶香,聽著方先生的過去往事,往事從頭起。方老先生可算是個軍人世家,出生在廣州,他四哥就跟隨 國父守惠州,方聰達的軍人生涯因戰亂開始得佷早,中學沒畢業就當了兵,從此勇猛作戰,在大小戰役中成長茁壯渡過了他的青春。連連征戰,滿腔熱血,一心只有國家,只有中華民國。民國十二年,尤其得蔣委員長頒發的忠勇勳章,足慰生平,可惜的是方聰達和蔣委員長介石先生各據戰場,並沒能親自從領袖手中得到獎勵,也沒有機會面見蔣先生!

轉戰連連中無所謂喜怒哀樂,輾轉在杭州、湖南、貴州一帶,軍官階到騎兵連少校連長,勝利後除役,剿匪時又回部隊,多次作戰突圍到了香港,方老先生說到這裡向我笑了:
「有段奇景要提供給妳。」

「啊!」我睜大了眼,他這些軍中作戰生涯還不夠奇特嗎?眼前人如何避過槍林彈雨的?
「在湖南和貴州交界處……」他說來如在眼前,那種出生入死誰能忘得掉呢:「在湖南貴州交界處,我軍略作休息進餐,我看河水清澈,魚蹤可見,拿了根樹枝去河邊抓魚,正蹲在河邊,突見河心石上一隻小鳥和一隻蛤蟆緊張的對峙著,我也不由得緊張屏息,靜觀其變,石上的對峙和河中的游魚相映成趣,正讚嘆欣賞時,石上的一鳥一蟆突然都高躍了起來,只見顫抖著飛起的小鳥被猛烈的蛤蟆一口咬住又跳回石上,剎時間整隻小鳥已完全被吞沒,我怔了好一會才還過神來,魚也不抓了,趕快離開河邊,跑回隊伍,把這奇景告訴同僚,有家還沒來得及反應情緒,我們又拔隊向前了。而這一幕多少年來盤旋腦際,比慘烈的戰爭場面更難忘懷。」
我點頭!上蒼在保佑軍人,否則不都全瘋了。

「到了香港──」方老先生感嘆著:「才知道謀生的不易,各種零工都打,以挑建屋的泥沙時間最長,人真是到一時說一時的話,我已忘了我是少校連長了,只心心念念的如何苟且偷生,要去臺灣繼續追隨領袖蔣總統,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以『義民』身份到了臺灣。」

方老先生停頓了訴說,我也只有眼看著他,見他年老的臉上騰起了怨氣,我只好等著。
「到了臺灣求生一樣困難,從基隆到高雄,我都努力過,懷疑這裡是不是需要我,中華民國還在反共抗俄,我這個老兵就一無是處,求個糊口的地方都沒有!」

「那時──那時──」我這個一天戰爭也沒經過的人能什麼:「政府遷臺,千頭萬緒,又實在沒有財力──」
「怨氣不是沒有,尤其是餓著肚子的時候。」方老先生嘆著氣:「只是我們軍人只知道服從命令,沒有命令的日子徬徨難過。」他吁了口氣:「好不容易在花蓮木瓜林區找了份粗工!」
「花蓮?」
「是呀!由北到南,又由西到了臺灣的東部才找到份工作,六十五歲退了休。」
那也應該是十多廿年前的事了。
「退了休沒有積畜,倒是這些時日安定成了家,有了妻子兒女。木瓜林區替我向輔導會報到,分了屋後的耕地,終算又回到軍人的園地,靠著塊土地養家活口。」
我看著佈置得書香四溢,一塵不沾的客廳。
「可以到處看看。」
「我──沒見到您說的──兒女。」

「他們都大了。」方老先生笑了:「大男孩在空軍.二男孩在捷運上班,女兒嫁了位國小老師。輪流著回來看我們二老。孫子們對後面的果樹最有興趣,這片土地給了我家太多太多!有時想想如果不是輔導會真不知如何了得,一家人從花蓮木瓜林區退下來,老的老小的小,能做什麼?唉!仔細想想總算撫平了我在香港,在臺灣求生時的怨懟了。」

那是可以想見的,一生征戰,一心歸國,到了蔣總統身邊竟衣食無著,輔導會對這樣矢志盡忠的英勇軍人都有了安頓嗎?我心裡想著又立刻聯想到許多我的常識知道的「榮民」處所:
「榮民總醫院」
「榮民工程處」
前者被譽為遠東第一大醫院,設備精良,救人無數,後者國內國外完成多少重大工程,更加的享譽國際,榮民是國家的力量,國家也一直在借重榮民。

拜訪了安享晚年的方老先生,告辭出門,半天未發言的方老太太說話了:
「要不要去我服務的蠶廠看看。」
「您──好呀!」我不敢問她的年齡,想必還沒到六十五歲。
「老太太閒不住。」方老先生儒雅的笑著。

× × ×
蠶絲廠的規模實在不大,但學問可大了。外銷蠶絲被自失去競爭力之後,「蠶絲廠」已向科技發展,除了少數的蠶絲外,改為「蠶種」外銷,學問是把蠶繭切口後倒出蛹來,人工看蛹的公母。方老太太立刻說:
「我就會看公母。」
「了不起!」我由衷的佩服。
蠶蛹又分兩種,中國種姬蠶,白白的,日本本蛹叫形蠶,蛹身上有斑紋,故而名「形」。分公母後羽化變蛾交配產卵。一隻蛹可產四百到五百粒卵,成卵後二十四小時之內用鹽酸處理,加熱到四十六度半攝氏。五分鐘後蔭乾冷藏,可供外銷。

蠶種還有二化性,稱為越年種和不年種,越年的是春蠶,不越年的是夏秋蠶。不越年的不浸酸,越年的要即時浸酸!聽得我頭昏腦脹,眼中看到的只是些蠶絲,正被工人製成被。
「冬暖夏涼。」
我不置可否,那麼厚的絲被會「夏涼」!
「把絲被曬在太陽下,用手一摸是涼的就是真絲被。」方老太太說。
「妳可成了專家啦。」我笑了。
出了「蠶廠」在水泥道的一旁,長了好些矮矮的細細的樹。
「這是桑樹。」方老太太說。
「不是!」我相信自己:「桑樹高大,桑葚纍纍。」
「改良啦」。方老太太說:「看這桑葉,桑葉妳總認識吧!多嫩,多大!」

我拿了片又嫩又大似曾相識的桑葉在手裡,一切都改良之中,舊夢遠去,在嶄新的年代裡都呈顯了新氣象,方老太太默默的看著我,似乎已洞悉了我的心思。
「我們方家──」
我隨著她的視線遠遠的投向一片綠色中,似乎又見到大門上的春聯醒目:
「家居青天白日下
人在春風和氣中」
多麼感謝方家人呢?這對永遠不離開軍中的夫婦,他們「給」了我太多,太多!
  • 轉寄
  • 列印
:::
  • 閱讀眷村
  • 藝術欣賞
  • 榮民文物
  • 四海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