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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籬笆裡的記憶-眷村最後巡禮

陳碧岩



內容:

五、六O年代,隻身由南部北上謀職、就學,居所就在當時仍是荒煙蔓草,房舍破舊的眷村附近,而現在卻是繁華鼎盛的東區,高聳的台北地標─101大樓,掩蓋了當時景象。

一九四九年動亂時期,由大陸撤退來台的六十萬大軍與二百多萬眷屬,散居在台灣各地,形成了九百多個眷村聚落。

第一個由山東濟南整廠遷移來台的四四兵工廠,改變了當地的生活環境。依照當時的軍階,軍官級安排居住在四四西村,一般軍人則住四四東村,技工、平民百姓則住在南村,筆者由於工作關係,經常要出入眷村裡面,也因此與眷村結下了不解之緣。

記憶中,當時的情景,只有「殘破悽涼」四個字可以形容,居民們臉上常會露出沉醉的笑容,述說當時如何度過那種艱困的生活:每當颱風來臨時,屋頂被掀掉,屋內大量進水;颱風過後,大清早便到外面撿拾散落滿地的枯枝當柴火;停電時,點盞小燈,全家聚集在角落共進晚餐;天晴時,更忙著修補殘敗的家園;尤其是南村,巷道狹小,居住空間不良,每當黃昏來臨,各家各戶炊煙裊裊,一方面忙著張羅晚餐,一方面又要到處吆暍著孩子回家,好一幅熱鬧的畫面。

回想平民百姓較多的四四南村,較貼近台灣過去的歷史,無論從台灣都市發展史或個人的生活,即使從鄉村移居而來的工業移民,也常聚集在眷村附近,甚至演變成違章建築聚集區,不管是外省人或鄉下移居的本省人,絕大部分都是生活貧困,從事體力勞動或流動攤販的,更有以拾荒維生者。這種都市景觀,生活體驗,是台灣從戰後貧窮生活站起來的主要共同經驗,經濟奇蹟也是在這種生活環境創造出來的。

台灣社會目前對於清代或日治時期的文化資產逐漸有人開始關切,並積極推動指定古蹟加以保護,然而儘管是離我們最近的戰後台灣歷史,因不受重視而漸次消失的眷村,即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民國六十年以後,國民住宅眷村改建政策的推動,已經使眷村文化受到巨大的衝擊。

如今台灣眷村所剩無幾,筆者眼見這整個大環境快速變遷之際,很多較具歷史意義的建築,不斷在你不知不覺中從眼前溜過,從腳底消失,再回頭已成雲煙。因此,這幾年來,背著相機南來北往,為的只是想讓這些景物,變成永久不滅的影像。

桃園地區如平鎮、中壢、龍潭一帶眷村的建築風格又與台南、高雄的眷舍差異甚大,這和軍種、當時時勢及所具備的專長有關。台南、岡山一帶的眷村,很多都是承襲日據時代日軍當時作為南侵時的房舍,故較具日本風格;相較於其他各地的眷村,是由國軍自行搭建魚骨式建築,風格迴異。

走訪了數十個眷村,每個眷村都各自成了一個封閉的世界,剛開始他們不與外界接觸,以獨立自主的方式生活,因而產生了原生地的商業行為,南方小吃、北方水餃、烙餅、雲南麵線…帶進了這個聚落;南腔北調,道地的各省小餐館,應運而生,也開始接受竹籬笆外的本省人;他們從年輕到老邁,從風華一時到沒落,從佈滿防空洞、防彈堤、機槍碉堡到界線拆除,融合了原住民、客家、河洛人住進了眷村,衍生了一代又一代;然而,新一代的眷村子弟,因為歷史久遠,已經逐漸淡忘老一輩曾經教育、烙印在他們心裡的國仇家恨滄桑史。
居住在岡山成功甲村的王老先生,曾向我訴說竹籬笆裡的那段生活,失了的「根」和「回家」,是他最沉重的包袱,後來整個政治環境的改變,也改變了他流落他鄉為異客的觀念;為了養活一家五口,軍中微薄的薪資,幾乎全用在改善生活與修繕眷舍上;由竹籬笆改建為底部磚造,上部籬笆;再慢慢改為高過人身的磚造圍牆。

眷村的軍人經常過著與家人聚少離多的日子,甚至有的長駐外島,半年幾個月才有機會回台灣與家人短暫相處,之後又要忍受離別,孤獨難耐的日子,為了保家衛國,他們一根蠟燭雙頭燒,轉眼間五、六十年,歲月過去了,他們有的仍繾曲在狹小的房舍裡,有的安頓在高樓林立的新村裡。

如今這種屬於五十年代特有強烈意向與神秘色彩的眷村,從群居生活型態的建築風格,經搬遷、祝融的侵襲,歲月的侵蝕,最後終抵擋不住施工怪獸,左右掃蕩,被夷為平地,歸於塵土。整個從遷徙、重生、安頓到散村的過程,一幕幕的在台灣的各個角落上演著。唯一讓我們檢視歷史,不能忘懷的,是他們犧牲青春,對國家的無價貢獻。

最近興起一股眷村文化保留熱,每次走過台北四四南村公民會館,都會令人想起每間屋子裡狹小的空間,隔間,閣樓,向外延伸的廚房;由窄小巷道、洗衣溝渠、公共廁所、自治會辦公室、碉堡、防空洞…共構組成的眷村印象,依稀猶存。當時眷村並不稀奇,但在時代快速變遷的今天,為何不在各地多留住一些,做為歷史的見證;讓眷村文化,底層族群融合的真實,再度呈現,摒除那些無謂的政治糾葛,找回有情和樂的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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