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榮家長廊,陽光靜靜灑落。莊阿姨坐在輪椅上,低頭望著自己因歲月而佈滿厚繭、微微變形的雙手,總會帶著一抹溫柔而自豪的笑容說:「我17歲就進聯勤做事了,一做就是30幾年。很多國軍弟兄腳上穿的襪子,都是我們一針一線織出來的。我這一輩子,吃公家的、用公家的,受國家照顧很多,心裡真的很感恩。」
翻開榮民資料,寥寥數語,卻承載著一段厚實的時代重量。民國38年,戰後局勢動盪,年僅17歲的莊阿姨,沒有選擇留在家中,而是進入聯勤被服體系,從此將青春歲月,縫進國家最前線的後勤脈絡。
當時隨政府撤退來臺的被服單位,整編為聯勤第二被服廠,小港為總廠,東港則設有專責織襪的分廠。東港分廠就位於憲兵連旁,廠內機台日夜運轉,負責生產全體國軍公發的黑襪。莊阿姨的工作,是看顧織襪機台,巡視、排除異常,分秒不得鬆懈。牆外,是憲兵操練刺槍術的吶喊聲;牆內,是織襪機高速運轉的轟鳴聲。兩種聲響交織,構成她青春歲月裡最真實的背景。
也正因這場大規模遷徙,東港在戰後成為南臺灣重要的軍事節點。當時移駐至此的,不僅有山東籍軍人,還有相當多來自東北地區的官兵。莊阿姨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遇見了她的先生—一位隨部隊來臺、在大鵬里空軍基地擔任空軍通訊任務的年輕軍人。這段本省姑娘與外省軍人的相遇,起初也曾面臨家人的顧慮,但最終在真誠與時間的累積下,跨越省籍藩籬,於東港落地生根,共組家庭。
這段緣分,還與一條如今已消失的鐵路緊密相連。莊阿姨常提起,當年的臺鐵東港線,是軍民往返的重要交通命脈。列車自東港出發,行經社邊,再轉乘前往屏東市,串起空軍眷村、基地與市街生活。她的先生與許多空軍官兵,正是循著這條鐵道,往返營區與家庭之間。如今鐵道早已拆除,卻成了她記憶中,連結家國、婚姻與時代流轉的重要線索。
隨著國軍編制調整,東港分廠最終裁撤,織襪機台與人員移師小港總廠。莊阿姨也隨單位遷移,在制度考核下正式獲授「陸軍中士」軍階。30餘年的服役生涯,使她取得榮民資格。然而命運亦曾考驗她—民國61年,丈夫早逝,她仍堅守崗位,一邊工作,一邊獨力撫養4名子女,直到光榮退伍。
民國103年,莊阿姨入住榮家。機台的聲音停了,鐵路也走入歷史,但她依然以一貫的知足與感恩,安然度過晚年。對國家而言,像莊阿姨這樣默默守護後勤、以一生織就家國榮光的女性前輩,正是最溫柔而堅韌的時代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