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名叫潘伯安,1926年,生於廣東新豐。那是一個山多於田、水少於井的地方,村裡人的日子,像他們腳下的泥土,一鬆手就散。家中排行老大,上一位是姊,下一位是弟與妹,父親做著一份地方公職,與鄉民一樣,勤苦而安靜地活著。
那時他還是個孩子,小學畢業的前一年,日本兵已經跨進山門。戰爭像是從廣播裡跳出來的鬼影,說來就來,說走不走。全家人拉起鋪蓋,鑽進山中,寄住在親戚的屋簷下。白天讀書,晚上藏人,日子在警報與靜默之間來回晃盪。
少年時的潘伯安加入了自衛中隊—一支既不像兵也不像民的臨時隊伍。任務是護村、是偵查、是配合山中的游擊。對面的敵人是訓練有素的日軍,他們來時,像鐵一樣冷硬,像火一樣無情。潘伯安記得,有一夜日軍攻進村子,捉壯丁至井邊排隊,用刺刀刺背,再一腳將人踢入井底。天亮後,村人發現井已被屍體塞滿,水源成了墳墓。游擊隊裝備簡陋,卻憑藉地形與靈活,製造了不少騷擾。曾有2次,低飛的日軍戰機被打下來,村人鼓掌,但不敢出聲。沉默成為山中的慶典。
抗戰勝利那一年,他19歲。那天村裡的收音機傳來「日本投降」的聲音,老人哭,小孩笑,大人不語。有人想報仇,卻被蔣中正委員長命令不得動手,還派車送日本兵回城。
勝利過後,他當上了鄉裡小學的國文老師。山裡交通不便,有學生病了,他便背著孩子走下山回家。2年後,縣政府來了一紙派令,潘伯安成了民政科的科員。他說,大概是中學校長李華新寫得一手好推薦信,讓他得以獲得李泛舟縣長的信任。
縣政府工作如水般穩定,卻掩不住時局的驟變。國共戰爭北燒南燎,廣東也成了風口。人們說,要逃就兩條路,北上韶關,南下廣州。他知道,往北就是投共,對他這個公職人員而言,絕無活路。於是他選擇了南下,廣州尚由薛岳鎮守,像是風暴前的避風港。
到了廣州,亂世裡最穩的選項是穿上軍服。他進了幹部訓練班,2個月後,連夜上船,啟航。沒人說去哪,只知道抵達一個叫「海口」的地方,宿於大學校園。廣州的政治幹訓班被改編為「海南防衛總司令部軍官訓練團」,團長還是薛岳。潘伯安分發守衛司令部,一人配一把卡賓槍,日夜輪哨。共軍攻來,他便開火。
海南守不住了,國軍開始撤退。那一夜,他登上最後一艘船,遠望還有火光未熄的山頭。海上遇上海盜,對方要糧要槍,也開了幾槍,但談判收場,船上的人無一傷亡。他記得一位少年兵,當場嚇得腿軟發抖。他沒笑他,他自己早已學會與死神共處。
船抵基隆港外,卻不得靠岸。孫立人下令全員待命,運補官上岸,士兵不得動。幾日後,命令來了,要轉往浙江舟山群島。舟山的戰事膠著,國軍堅守,石覺將軍盼星星盼來援軍。他們一抵達便投入戰鬥,幾波共軍攻勢皆被擊退。後來,共軍加大攻勢,最終還是得撤。國軍撤退時,共軍卻遲疑,以為島上國軍還有底牌,等6日才登陸。
1950年,他踏上臺灣,被編入工兵部隊,參與屏東萬丹大橋的重建。後來,又被編入砲兵部隊,一開始還使用日軍遺留在臺的舊裝備,直到後來美援擴大,美軍新式砲兵裝備的接收也落在潘伯安肩上。1967年,隨著越戰升溫,蔣總統的「國光計畫」如火如荼,他也加入了在桃園觀音開辦的「戰地政務」訓練班。
軍職退役後,轉任退輔會工作10餘年,兩子皆成才。他自己則像一棵經歷火燒風寒的大樹,站得直,站得久。百歲之齡,耳清目明,語言不亂,如今安居臺北民生社區。午後陽光灑在他的院子裡,像是從新豐、海口、舟山,一路照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