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從仰光到集中營:戰火下的家園與流離(1940-1952)
我出生在緬甸仰光,那是一個天氣炎熱、街道上飄著香料味的小城。我外公是蘇州人,因抗日戰爭爆發,帶著家人逃亡。一路輾轉,最後在緬甸仰光落腳,開始經營珠寶生意,特別是緬甸玉,生意做得很好,家境變得富裕。他經常親自走訪玉石市場,挑貨、談生意。
我的母親在逃亡途中認識了父親,兩人在顛沛流離中相識相戀,後來有了第一個孩子。之後,我們家又陸續出生了四個孩子,一共五個兄弟姊妹,我排行第二。
小時候的記憶裡,常看到父親在屋外修東西,母親在屋裡哄小孩,外公忙進忙出,處理玉石生意。家裡總有一種很溫暖的感覺。
戰後,日本投降,我們並未返回蘇州,因外公的緣故,全家輾轉來到雲南,繼續從事緬甸玉的買賣,往返於雲南與緬甸之間經營生意。
直至共產黨部隊攻入雲南,原本安穩的生活瞬間崩塌。城裡的街道變得冷清,糧食開始短缺,米價飛漲,有錢也買不到一粒米。外公察覺大勢已去,沒有猶豫,立刻決定帶著全家沿著滇緬公路展開逃亡。
那時我年紀尚小,卻清楚記得一路上的恐懼。天還未亮,我們背著簡單行李出發。公路邊擠滿了拖家帶口的難民,哭喊聲、吆喝聲此起彼落,而我們只是這無數逃命人群中的一小撮。
途中,碰上正在撤退的國軍李彌將軍部隊。當時共軍沿著公路迅速推進,火光與槍聲傳來愈發頻繁。我們跟著李彌部隊改走山路,一路鑽進濃密的森林與崎嶇的山徑中,像游擊隊一樣躲躲藏藏。白天,我們跋山涉水翻過一道道山嶺;夜晚則蜷縮在濕冷的山林間休息,耳邊不時傳來遠方的槍響與爆炸聲。
父母緊緊握著我的手,一刻也不敢放鬆。我記得有次腳一滑差點摔進山谷,是父親眼明手快一把抓住我,才沒出事。那條逃亡路,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都是驚心動魄的生死經歷。
就這樣,我們從雲南穿山越嶺,逃進了緬甸的邊境,總算躲過了那場浩劫。
抵達緬甸後,我們停止了流徙。當地政府設立了一個集中營,安置所有攜家帶眷的難民。從那時起,我們便與李彌將軍部隊分開,當時緬甸總統下令,對有家屬的難民進行集中管理。
在集中營裡,我們自己動手搭建茅草屋居住,生活雖艱困,但也有基本保障。每個家庭每月按口數都能領到生活費,我們家可以得到3錢盧比。這筆錢應該是由當時中華民國總統撥發的。
集中營中還設立了一所名為「緬甸中國難胞子弟學校」的學校。這並非由政府派員設立,而是由難民中有學識的人士組織成立,他們被推舉為校長與老師,為孩子們提供教育。
抵達緬甸時大約九、十歲,原以為是暫時落腳,沒想到這一住就是好幾年。集中營的日子艱苦卻也穩定,我們住在自己搭建的草房裡,每天都有簡單的飯菜,也能領到一點補助金,我們這些孩子在這裡還能上學讀書,戰亂中,這樣的生活已算上難得。
後來,政府派出飛機,把我們這批人從緬甸接回台灣。我們是第三批撤回的人,這項行動是以李彌將軍部隊的名義進行的。飛機降落時,我記得大人們的眼眶都是紅的,所有人一邊登機一邊頻頻回頭,像是在告別什麼。可惜,那竟成了最後一批撤回的人。後來,再也沒有其他難胞被接回。很多人留在了那片異鄉土地上,一住就是一輩子。
返台那天是在十月,飛機抵達松山機場時天正下著雨。接著,我們一家人搭卡車被送往基隆七堵的學校中正堂安置,返回的人都集中在那裡。當時,我們每人領到了三十元老台幣,這是由當時總統親自發放的。
貳、青年築基:從海港風霜到軍艦鐵血(1953-1972)
後來,父母帶著我們來到基隆,家人租了房子,生活雖然艱辛,但也算是有個家。
我十五歲開始做學徒,在永安汽車修理場學修車,兩年後轉行到碼頭搬貨,每日搬運麵粉與罐筒,賺三十五元工資。雖勞苦,卻讓我早早懂得自立。二十多歲後,我離開碼頭。
我當過輪機兵,負責維修船上的機械。從大清艦、峨嵋號,到PC-108和125三級艦,還有專門運送金門、馬祖物資的中海艦,我在多艘軍艦上來來去去。船上的生活很辛苦,但我對輪機的熟悉與專業,讓我在退役前獲得士官長推薦獲得海風勳章,這是對我工作最好的肯定。軍旅生涯也伴隨著巨大的傷痛。服役期間,母親因為肺癌,在三軍總醫院過世。那段日子,即便身在軍中,心裡也滿是牽掛與不捨。
二十九歲的我,遇到了當時在花蓮的妻子。雖然當時我們想結婚,但習俗說要滿三十歲才能結,所以我們又多等了一年,才正式結為連理。
參、從碼頭到世界再到城市穿梭:大洋上的足跡與城市的喧囂(1973-2005)
民國六十二年一月,三十二歲的我從海軍退伍。回到高雄左營,用七萬二的價格買了間房子,在當時,這價格算很便宜。退伍後我短暫地在碼頭跟著包工頭做搬運工。
不久後,海軍總部給了我一個意想不到的機會–跑商船。我帶著護照、船員手冊和資歷證明,踏上了全新的旅程。這一跑,就是八年。美國、英國、德國、西非、南非、澳洲…世界的各個角落,我都留下過足跡。那段日子,我在不同的公司之間穿梭,看盡了海上的風光,也嘗盡了漂泊的滋味。
跑八年商船後,弟弟建議我開計程車。我想了想,覺得是個不錯的選擇。考了駕照,這一開,就是二十九年,換了五部新車。我在台北、基隆和花蓮之間來回穿梭,雖然辛苦,賺的錢大部分都拿去換新車,但這份工作讓我能更自由地掌握自己的生活。
在我五十幾歲時,父親也離開了我。父母親的相繼離開,讓我更深刻地體會到生命的無常。
我的妻子,也在我大概六十幾歲的時候過世了。人生聚散無常,但那些共同的回憶,永遠都在。
肆、榮家生活:歸屬,在山海之間(2005-現在)
六十歲那年,我申請榮民之家的就養金,因為政策變動,拖了一年,直到六十一歲才領到。在外面住一段時間後,決定申請入住榮民之家。二〇〇五年,我親自跑遍了台灣的榮民之家,包括馬蘭、台東,最後選擇三峽的台北榮家。
我在台北榮家住了十六年,到二〇二一年,為陪伴在花蓮的女朋友,我轉到了花蓮榮家。
我的兄弟姊妹,現在,他們都已經過世了,只剩下我一個。我只有一個女兒,但她有自己的家庭生活,我們之間的聯繫不多,我理解。如今,我感覺自己真的是孤身一人,父母、外公、兄弟姊妹都不在了。
現在,我住在花蓮榮民之家,這裡成了我人生最後的歸宿。花蓮榮家環境清幽,依山傍海,空氣清新,讓人身心安穩。工作人員親切細心,生活上的協助與醫療照顧都很到位。無論是日常起居、三餐飲食,還是健康管理,都有妥善安排,讓我們這些年長的榮民能安心度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