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季卿福,民國68年,我從陸軍官校畢業,分發到陸軍第333師,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埔光部隊」,那時候還很年輕,對部隊、對戰場,根本就談不上有經驗,只知道穿上軍服,就是把命交給國家,把責任扛在肩上。
民國69年,我以代理連長的身分,參加了與陸軍第168師的師對抗演習,那一仗,到現在我都還忘不了,演習首先從鳳山夜行軍開始,部隊一路北上,到臺南集訓,再從臺南徒步走到苗栗,7天6夜幾乎沒有真正休息過,白天推進、夜間對抗,山路、河床、農田,全都走過;最後,我們在中港溪一線與對方形成對峙,大家都以為,接下來還會有一場硬仗要打,沒想到裁判官下令,判定陸軍第333師師指揮所遭包圍,演習結束,由陸軍第168師獲勝;這個結果來得太突然,說實話,心裡真的很不是滋味,也是在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在戰場上,不會給你任何解釋的時間,但也因為這次師對抗,我才真正體會到「打勝仗」是部隊唯一生存的法則,也更加熟悉偵查、搜索
、觀察、警戒、掩護、連絡,這六項陣中要務,不只是教條,而是能不能活下來的重要關鍵。
民國69年,師對抗演習結束後,我方部隊配合國防部政策,調防金門,民國70年,又移防至小金門;而我個人則被單獨指派,調任距離大陸最近的獅嶼,擔任據點指揮官。我那時隸屬陸軍金門防衛司令部步兵第333師999旅步9營中尉副連長,並奉命接任獅嶼據點指揮官。上島前,旅長把我叫到辦公室,他沒有寒暄,只淡淡地看著我,然後說了一句話,到現在我都忘不了:「我每天都要看到國旗在獅嶼升起來」,這時候,我心裡很清楚,這個位置,絕不容出錯。
很多人問我,獅嶼是個什麼樣的地方,老實說,如果不是親身待過的人,很難想像那是一座什麼樣的島,獅嶼很小,小到地圖上常常被忽略,島的面積概約一個籃球場大小,但在那個年代,它卻站在最前線;獅嶼的生活很苦,物質生活很缺乏,島上只有一個小小的儲水庫,水不夠用是常態。所以,只要一下雨,弟兄們就會把雨衣攤開來接水,再一點一滴慢慢導入水庫,那不是規定,都是大家自動自發的,但從來沒有人抱怨,因為大家都知道,那裡就是最前線。
民國70年7月1日下午,天氣悶熱,風卻很大,雷達突然通報,共軍武裝機帆船越界,且正朝我方陣地前進,我立即下令全島進入戰備位置,等敵船進入射程後,我命令各火力點開火射擊,第一波接觸後,敵船被逼退,我留下了一名「槍前哨」在現場警戒,其餘人員則進入碉堡輪流用膳。沒想到,飯還沒吃完,通信士又轉達營部通報,說雷達顯示敵船再次靠近,我當下只說了一句:「全員回到陣地,火力還擊。」之後發生什麼事,我就完全沒有印象了。
後來才知道,戰鬥間,我不慎由高處射擊臺跌落海島的礁石中,當場失去意識,後由空軍軍機後送到臺北三軍總醫院進行緊急搶救,等我再次甦醒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星期以後的事了,醫師跟我說,我身上多處負傷,能活下來算是撿回一條命。往後一年半,我幾乎都在醫院度過,復健(含面部整形)過程很辛苦,有時候痛到連站都站不起來,可是只要想到獅嶼,想到那些還在島上的弟兄,我就告訴自己,要撐住,不能倒下。
最後,我是站起來了,但身體已經徹底不行了,奉國防部核定為作戰三等殘;此後,我徹底成了一名殘障軍人,再也回不到部隊,服役期滿,退伍那天,我對著國旗敬禮,動作雖不標準,但內心仍舊熱血澎湃。
對我來說,獅嶼不只是一個地名,它是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的記憶,那裡的風很大,水很少,但島上弟兄意志很堅定,我們熱愛我們的國家,國旗每天準時升起,那不是形式,更不是命令,而是告訴我們自己,我們還在。環顧這一生,能留下來的,不是戰功,更不是頭銜,而是對得起那身軍服。如此就夠了。
年歲漸增,舊傷仍然隱隱作痛,天氣變化時尤其明顯,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獅嶼的海浪,那裡資源匱乏、缺電、缺水,日子很苦,卻是我一生中難以忘懷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