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彰化鹿港,有一位地方耆老,曾經走過戰火硝煙,也走過臺灣百岳,更走遍世界南北極;他一生沒有顯赫的學歷,卻用自己的雙腳讀遍山河,用一顆真誠的心服務鄉里。他,就是鹿港地方耆老、八二三戰役老兵、全國模範榮民,也是鹿港天后宮媽祖遶境中最具代表性的「報馬仔」—趙差用先生。
對許多鹿港人而言,媽祖出巡時,最熟悉的身影之一,便是走在隊伍最前方的報馬仔。他留著醒目的八字燕尾鬚,戴著單片眼鏡,反穿羊皮襖,肩荷長紙傘,一面沿途敲著銅鑼,一面以獨特裝扮為媽祖隊伍開路。這個看似滑稽逗趣的角色,其實承載著深厚的民俗智慧,也象徵媽祖慈悲勸世、引領眾人的精神。
自民國84年(1995年)起,趙差用便義務擔任鹿港天后宮媽祖出巡的報馬仔,前後將近30年。沒有薪水、沒有掌聲,他卻始終把這份工作當成一種責任與使命。每逢媽祖出巡,他總是精神抖擻地站在隊伍最前端,用鏘鏘作響的銅鑼聲,向沿途信眾報告媽祖聖駕即將到來。
報馬仔的裝扮,看似有趣,背後其實蘊含豐富寓意。八字燕尾鬚諧音「言非虛」,提醒世人說話要誠實守信;單片眼鏡象徵明辨是非,也提醒人們要看清世間人情;反穿羊皮襖,則寓意即使自己承受寒冷與辛苦,也願意為別人帶來溫暖;一路敲打銅鑼,「銅鑼」與臺語「同勞」諧音,更象徵大家共同出力、齊心協力。
因此,報馬仔並不是單純的廟會人物,而是一種民間文化的活教材。趙差用長年以自己的身體力行,讓這項傳統不只是留在書本裡,而是在一次次遶境、一次次與民眾互動中繼續活著。
砲火無懼,堅守不退
在成為媽祖先鋒官之前,趙差用的人生還有另一段令人肅然起敬的歷史—他是一名八二三戰役的親歷者。
民國25年出生的趙差用,民國46年入伍,接受訓練後分發至金門服務。原本擔任工兵三級保養廠相關工作,因兩岸局勢日益緊張,在八二三砲戰爆發前改調砲兵勤務連,擔任保養兵。
民國47年8月23日,是他一生永遠無法忘記的日子。
當天晚上,他擔任晚間6時至8時的衛兵。約莫6時30分,第一發砲彈突然落地,隨後砲聲接連不斷,整個金門彷彿陷入猛烈砲火之中。由於事發突然,通信系統受到破壞,原有的指揮與聯繫幾乎全面癱瘓。面對漫天砲火,當時所有人的想法都很單純——活下來。
從8月23日到10月5日,金門官兵在砲火與死亡威脅下堅守崗位。白天,趙差用努力維修車輛與裝備,使部隊維持作戰能力;到了夜間,利用砲火間歇及視線不良的時刻,再冒險協助運送砲彈到陣地。
他回憶那段歲月,最深刻的不是恐懼,而是「全島軍民一心、同舟共濟」的情景。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肩負的責任,也知道身旁的戰友正在與自己共同面對生死。
後來,美軍支援國軍203公厘M55自走砲,國軍運用精準的觀測與射擊,對敵方砲陣地造成重大打擊。對趙差用而言,八二三不只是戰史上的一場戰役,更是他青春歲月中最刻骨銘心的生命經驗。他曾說,當時全連信任連長的領導,官兵不顧生命危險,一次又一次完成運補與反擊任務,所展現的勇戰、猛戰精神,是一生珍貴的記憶。
榮耀不為己,餘生皆為人
戰後的趙差用,沒有把自己關在過去,而是選擇繼續服務別人。他曾擔任八二三戰役戰友協會鹿港分會會長,熱心協助榮民處理就養及相關權益,也積極參與地方公益。他曾擔任龍舟隊教練,也長年擔任媽祖遶境報馬仔。這些工作大多是義務性的,但他從不計較得失。
他的付出,也獲得社會肯定,曾獲選為輔導會第24屆模範榮民。對他而言,榮譽或許不是最重要的,真正值得珍惜的,是自己還有能力為別人做些事情。
沒有萬卷書,走出萬里路
更令人驚訝的是,這位只有國小學歷的鹿港老農,竟然是一名「行萬里路」的旅行達人。他曾完登臺灣百岳,出國超過50次,甚至走訪南極與北極。
「因為我只有國小學歷,沒有機會讀萬卷書,就只能靠著行萬里路來增廣見聞!」這句話,正是他人生最真實的寫照。
他的求學年代正值戰亂,學習過日文、臺語,後來又接觸注音符號。小學畢業後,他便開始工作,人生道路並不平順。但他沒有因為學歷不足而限制自己,反而用另一種方式拓展生命的寬度。從務農、養鰻累積積蓄,到踏遍世界各地,他把旅行當成自己的大學,把山川大地當成老師。
從金門砲火到臺灣百岳,從鹿港街頭到南北極冰原,趙差用走過的路,早已超越一般人對「人生經歷」的想像。
也許正因為歷經戰火,所以他更加懂得和平的可貴;正因為看過世界,所以更加珍惜自己的家鄉;正因為曾經身處生死關頭,所以更懂得人與人之間互相扶持的重要。
從戰火到鑼聲,從萬里到故鄉,最後走進人心
如今,隨著年歲增長,加上幾年前因車禍導致行動不便,趙差用逐漸卸下陪伴近30年的報馬仔角色。然而,那個留著八字鬍、戴著單片眼鏡、反穿羊皮襖、敲著銅鑼走在媽祖隊伍最前方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鹿港人的記憶中。
曾有學生以「不倒巨人趙差用爺爺」為題,整理他的生命故事,並獲得網界博覽會第一名。這個稱號,其實再貼切不過。他沒有巨人的身高,卻有巨人的意志;沒有顯赫的學歷,卻擁有豐富的人生智慧;沒有轟轟烈烈的功名,卻在一件件平凡的小事中,留下不平凡的足跡。
趙差用的一生,恰如一部臺灣近代史的縮影:少年時代經歷戰亂,青年時期投入軍旅,壯年返鄉服務,晚年則守護地方文化。他既是八二三戰役的見證者,也是鹿港民俗文化的傳承者。
今天,當我們再次回望趙差用先生的生命故事,看到的已不只是「八二三老兵」或「媽祖報馬仔」這兩個身分,而是一位真正把人生奉獻給土地、信仰與人群的臺灣長者。
或許,這就是所謂「不倒」真正的意義——縱使歲月流轉、年華老去,那份身影,仍將活在人民的記憶中,活在一代代傳承的文化裡。
趙差用先生的人生告訴我們:讀書可以讀萬卷,旅行可以行萬里,而真正重要的,是走過之後,願意把自己看見的、經歷的與體會的,留給下一代。記住勇氣,珍惜和平;記住土地,也記住那些曾經為我們守護家園、傳承文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