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東北季風呼嘯而過,浪濤一次次拍擊著岸邊礁岩;夏天海面平靜如鏡,遠方漁船緩緩駛過,夕陽把整片海灣染成金黃色。這片海見證過烽火歲月,也守護著今日的和平。而在這片海的記憶裡,有一位老兵,始終沒有離開,他叫謝文甲。
有人在鐵人三項的賽道上看見他,一步一步跑向終點;有人在金門國家公園聽過他的解說,聽他娓娓道來戰地文化與自然生態;也有人在翟山坑道音樂節裡,看見那位默默划著小船、護送演奏家進出水道的志工。如果不是熟識他的人,很難相信,這位總是面帶笑容、待人謙和的長者,曾經是一名海龍蛙兵,也曾肩負守護海疆的重任。
民國52年12月3日,謝文甲出生於花蓮。花蓮的山高、海闊,塑造了他的性格。年幼時,他常站在海邊,看著一波又一波浪潮拍向岸際。父母教導他,做人要像山一樣穩重,也要像海一樣包容。那個年代,生活並不富裕,但家中重視教育,更重視品格。父母常說:「讀書可以改變自己,做人才能影響別人。」這句話,他一直記在心裡。
國中畢業後,他毅然選擇報考中正國防幹部預備學校。許多人不理解,為何放棄童年生活,選擇軍旅?他的答案很簡單。「因為國家需要有人守護。」進入軍校後,他才真正知道,軍人的路,比想像中艱難得多。天未亮便起床操課,烈日下的體能訓練、深夜的戰術演練,每一天都在挑戰體力與意志。有人因受不了而離開,有人因挫折而放棄,但謝文甲始終咬著牙,一步一步走下去。他知道,一名真正的軍人,不只是會打仗,更要有終身學習的精神。因此,在軍旅期間,他持續進修,完成三軍大學陸軍指揮參謀學院八十七年班教育,累積指揮統御與戰略規劃能力;退伍前後,又取得銘傳大學國家發展與兩岸關係研究所碩士學位,讓自己的視野從軍事延伸到公共治理與國家發展。對他而言,軍人不應只是強健體魄,更要具備思辨能力與國際視野。
真正改變他的,是海龍蛙兵。海龍部隊,被譽為國軍最嚴苛的兩棲特戰部隊之一。第一次接受長泳訓練時,冰冷海水幾乎讓身體失去知覺。凌晨3點,天空沒有星星,浪高將近兩公尺。教官一句「下水」,所有人毫不猶豫躍入漆黑的大海。海水灌入口鼻,背上的裝備愈來愈沉,每一次划水,都像在和大海拔河。有人抽筋、有人嘔吐、有人哭了。但沒有人可以停下。謝文甲後來回憶,那段歲月教會他的,不是如何游得最快,而是如何在最想放棄的時候,仍然再多划一下。多年後,有人問他:「海龍蛙兵最困難的是什麼?」他沒有回答訓練有多苦。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每天都想放棄,但每天都沒有放棄。」簡單一句話,道盡了軍人的信念。
30年的軍旅歲月,他歷任科長、總隊長、秘書室主任、專門委員等重要職務,從基層幹部一路歷練到陸軍步兵上校。民國103年7月16日,他以上校軍階光榮退伍。有人說,軍人的一生,是在服從命令。謝文甲卻認為,真正重要的是承擔責任,擔任海岸巡防總隊長期間,金門四面環海,無論寒流、颱風或深夜濃霧,官兵都必須堅守崗位。有一年冬天,東北季風特別猛烈,海浪一波波拍打岸際,海風吹得人幾乎站不住。他親自帶著弟兄巡查海岸。有人勸他:「總隊長,不用每一站都去。」他只是拍拍弟兄肩膀說:「你們站在哪裡,我就站在哪裡。」一句話,比任何命令更有力量,因為他知道,帶兵,不只是管理,更是陪伴。
退休那一天,同袍替他辦了一場簡單的歡送會。有人笑著說: 「這下終於可以好好享受人生了。」但沒想到第二天,他竟跑去報名人生第一場鐵人三項。大家都笑了。50多歲的人,還去玩年輕人的運動?第一場比賽,他游泳時差點抽筋,自行車逆風騎到雙腿發抖,最後的馬拉松,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距離終點不到兩公里時,他真的想停下。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想起海龍部隊的一句話:「再撐一下。」於是,他又跨出一步、一步、再一步。直到終點,當工作人員替他掛上完賽獎牌時,他沒有歡呼,只是望著天空,笑了。那一刻,他明白,人生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別人,而是那個想放棄的自己。後來,他完成了一場又一場馬拉松、超級鐵人、自行車耐力挑戰。一百多場賽事,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比別人快,而是提醒自己,不要停止前進。真正讓人敬佩的,並不是他的耐力,而是他的心。
翟山坑道音樂節,是金門最具特色的文化盛會之一。觀眾只看見舞台上的演奏家,卻很少注意到,有一艘小船,在坑道裡靜靜穿梭。划船的人,就是謝文甲。他一次又一次護送演奏家與樂器安全進出坑道。有人問:「沒有人知道是你,值得嗎?」他笑了笑。「主角本來就不是我。」這就是一位老兵的胸襟。他早已習慣,把光榮留給別人,把責任留給自己。退休後,他又投入金門國家公園志工服務,導覽古蹟、解說戰地文化、介紹坑道歷史、生態保育……每一次導覽,他都像第一次一樣認真。有人說,他解說得不像背稿,因為他講的,不只是歷史,而是生命。每一段故事,都藏著他對這片土地最深的感情。
近年來,他更投入海洋保育,每次潛入海底,看見珊瑚被廢棄漁網纏住,看見塑膠垃圾隨海流漂浮,他心裡總有說不出的難受。於是,他號召更多志工,一起投入淨海。有人說:「撿得完嗎?」他只是彎下腰,把垃圾放進網袋。下一場活動,他依然第一個到。因為他相信,一個人的力量或許有限,但願意開始,就會有人同行。這些年,他還有另一項最重要的使命。召集散落各地的海龍蛙兵弟兄重返金門,多年未見的戰友,在碼頭相遇,有人頭髮白了、有人拄著拐杖、有人眼角多了皺紋,但當彼此握住雙手時,彷彿又回到當年那片浪濤洶湧的海。他們站在海邊,望著遠方,沒有太多言語,因為青春,都留在那片海裡了。
曾經有人問謝文甲:「退休後怎麼還把自己搞得這麼忙?」他望著金門的大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著回答:「因為我還活著。」這四個字,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卻也是他一生最真實的答案。活著,不只是日子一天天過去,而是願意繼續挑戰自己,願意繼續守護別人、願意繼續回饋社會、願意讓生命,在每一天都留下新的足跡。海龍蛙兵的操練早已結束、上校的肩章早已卸下、軍旅生涯畫下句點。但謝文甲心中的那位軍人,始終沒有退休,他依舊迎著金門的海風奔跑,跑向下一場鐵人賽、跑向下一場志工服務、跑向下一次淨海行動、也跑向他始終相信的人生信念─真正的英雄,不是在年輕時征服世界,而是在歲月漸深之後,依然願意默默守護世界,因為海風知道他的名字,而他,也早已把自己的一生,交給了這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