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事,你來了!」
一句再平常不過的招呼聲,從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榮民口中傳來。眼前這位已經擔任過總幹事、副處長,甚至成為金門縣榮民服務處處長的人,只是笑著走上前,熟練地握住老人的手,像多年未見的家人般問候:「伯伯,最近身體還好嗎?」
老人沒有改口,他也從未糾正。因為對呂媽定而言,「幹事」2個字,比任何職銜都珍貴。那不是一個職務,而是一段陪伴40多年的情誼。
民國45年,呂媽定出生於金門,那是一座仍籠罩在戰地氣氛中的島嶼。海風吹過坑道,也吹過軍營;村落裡,軍民互助是最自然的生活風景。年幼的呂媽定看著官兵守護家園,也看著鄉親默默照顧遠離家鄉的軍人,心中悄悄種下了一個信念─只要有能力,就應該去照顧需要幫助的人。
成年後,他考入政戰學校專修班,投身軍旅,成為政戰軍官。軍中的歷練,讓他學會紀律,也學會傾聽。他始終相信,人心不是命令出來的,而是關心出來的。民國七十年,他以上尉軍階退伍。當許多人選擇投入不同的人生時,他卻決定把服務延續下去,進入剛成立不久的「行政院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金門縣聯絡中心」,從最基層的幹事做起。當時,聯絡中心借用金門縣退除役軍人協會辦公,人力有限,設備簡陋,只有少數工作人員。一張辦公桌、一輛機車、一疊訪視資料,就是每天工作的全部。誰也沒有想到,這位年輕的幹事,會陪著這個單位走過四十餘年的歲月。
雙手。老人睜開眼,輕聲說:「我還以為,沒有人會來了。」
短短一句話,讓他記了一輩子。從那一天起,他更加相信,榮民需要的不只是福利,更是有人記得、有人牽掛。因此,每一次訪視,他都當成探望自己的父親。
多年來,他歷任幹事、輔導員、專員、總幹事、副處長,最後接任金門縣榮民服務處處長。職位愈高,責任愈重,但他始終沒有離開第一線。他常帶著新進同仁一起訪視,沿途分享自己的經驗。「先認識人,再處理事情。」、「老人今天願意跟你聊天,明天才願意相信你。」、「真正的服務,不是把公文辦完,而是把人照顧好。」沒有華麗的教材,卻成了許多年輕同仁最受用的一課。
民國105年,他奉派擔任岡山榮譽國民之家副主任。離開熟悉的金門,他仍每天巡房、聊天、傾聽住民需求。有人問他,為什麼這麼快就能和長輩打成一片?他總是笑著回答:「因為每一位榮民,都像自己的父親。」
2年後,他回到金門,接任處長,繼續守護自己最熟悉的土地。擔任處長後,他依然堅持走訪基層。民國108年寒流來襲,他立即整合社會善心資源,募集保暖物資,親自率領同仁前往烈嶼探視高齡榮民。當他將保暖背心披在老人肩上時,老人握著他的手說:「不是衣服暖,是你們來了,我心就暖了。」。還有一次,協助高齡榮民徐其昌伯伯循小三通返回安徽故鄉定居。他全程陪伴老人辦理文件、通關、搭船,直到船隻慢慢駛離碼頭,他依然站在岸邊目送。他知道,那送走的不只是一位榮民,更是一位漂泊半生、終於踏上歸鄉路的遊子。
回首40餘年,呂媽定陪伴的不只是榮民,也陪著金門縣榮民服務處一起成長。從聯絡中心到榮民服務處,從簡陋辦公室到制度健全的服務團隊;從幾百位資深榮民到上萬名榮民、榮眷及服務對象,每一次改變,都有他的身影。他說,自己最大的成就,不是擔任過什麼職務,而是看見一代代同仁接續投入服務,一位位榮民在人生最需要的時候,都有人陪伴。許多接受過他照顧的榮民已經離世,但他們留給家人的一句話卻十分相似:「榮服處有個阿定,他把我們當家人。」這句話,比任何獎章都更加珍貴。
海風吹過太武山,也吹過古寧頭;吹過坑道,也吹過榮民家門前的小路。而呂媽定,把青春留在金門,把腳步留在每一個村落,把一生最美好的歲月,都化作守護榮民的承諾。直到今天,仍有老榮民遠遠看見他,揮著手、帶著笑容喊道:「幹事,你來了!」那一聲親切的呼喚,沒有官階,沒有頭銜,卻濃縮了四十餘年的信任、陪伴與情誼。
或許,這就是呂媽定一生最值得珍藏的勳章,也是他用40多年歲月,寫給金門、寫給榮民、寫給這片土地最動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