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詩人白居易,有一首平易近人的養生詩《對酒詩》云:「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隨富隨貧且隨喜,不開口笑是癡人。」 提醒世人「諸行無常」,要能一笑了之,化戾氣為祥和,闡揚長者之「人生歷程與養生之道」,深值後輩們去發掘和吟誦......。
五月的金門,海風吹過北山古厝,也吹過一世紀的歲月。屋簷下,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奶奶安靜地坐著,孩子、孫子、曾孫圍繞在身旁,笑聲此起彼落。她靜靜聽著,有時輕輕地笑,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仍透著溫柔與慈愛。她是榮民李許八奶奶,今年滿一百歲了。一百年的人生,走過日本統治時代,走過古寧頭戰役,也走過八二三砲戰最黑暗的日子;他回憶起從前時,她仍會像小女孩一樣,輕聲說起當年「想家時躲在棉被裡偷哭」的模樣。
李奶奶出生於民國16年(1927年)5月17日,金門縣金沙鎮浯坑人。那個年代的金門,沒有繁華,沒有便利,更多的是艱辛與克難。16歲那年,她嫁到北山,離開熟悉的娘家,開始另一段人生。那時交通不方便,沒有車子,也沒有什麼能依靠的交通工具,出門全靠兩條腿。從浯坑到北山,一步一步走的不只是路,更是一個少女成為人妻、為人母的人生。
她曾說,剛嫁過去時,常常想家。白天在人前忙進忙出,不敢掉眼淚,等到夜深人靜,才偷偷躲進棉被裡哭。棉被蓋著臉,不讓人聽見聲音,哭完了,隔天還是得起床做事。那個年代的女人,好像都習慣把委屈吞進心裡。婚後的她,跟著丈夫務農。每天還沒天亮,就得起床挑水、煮飯、下田,風吹日曬是日常,粗糙的雙手,慢慢刻滿歲月痕跡。日子雖苦,她卻從不喊累,只想著一家人能平平安安、有飯吃就好。
命運卻沒有因此善待她。丈夫早逝後,她一個人扛起9個孩子的生活。4個兒子、5個女兒,全靠她獨自拉拔長大。有人說,養一個孩子已經不容易,更何況9個。最苦的時候,家裡米缸見底,她總說自己不餓,把僅剩的飯留給孩子。孩子半夜肚子餓,她會摸黑起來煮地瓜籤粥;孩子衣服破了,她就在燈下慢慢縫補,一針一線,全是母親的心疼。她沒有讀很多書,也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她始終記得一句話:「再怎麼苦,也不能苦孩子。」
短短一句,卻是她撐過一生苦難的力量。除了生活艱辛,更難熬的,是戰火年代。古寧頭戰役時,金門瀰漫著不安與恐懼。村莊裡時常聽見槍聲與砲聲,大家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只能躲進防空洞裡避難。那時候的人,沒有時間害怕,因為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真正讓人永生難忘的,是八二三砲戰。1958年的夏天,漫天砲火落在金門土地上。天空不再安靜,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日夜不停,大地都像在顫抖。李奶奶身為金馬自衛隊員,除了照顧家庭外也投入後勤支援工作。
她和許多婦女一樣接受集訓,學習包紮傷口、搬運物資,甚至練習射擊。對一個傳統農村婦女而言,那些原本都是陌生的事情,但戰爭來了,女人也得學會堅強。她曾回憶,有一次砲彈落在附近,轟然巨響震得耳朵發麻,所有人瞬間趴下。煙塵瀰漫中,有人哭、有人喊,可是等砲火稍停,大家還是立刻起身,繼續幫忙搬運、照顧傷患。因為那時候沒有人能退。她白天參與自衛隊工作,晚上回家還要照顧孩子。有時候孩子睡了,她才敢坐下喘口氣;有時聽見砲聲,第一件事不是逃,而是趕緊把孩子護在懷裡。那些年,她其實也害怕。只是當了一個母親之後,很多恐懼,都只能藏起來。歲月過去,戰火遠離,如今的金門早已和平安定。但李奶奶的一生,卻像一頁真實的歷史,記錄著那個年代女性最深的堅韌。如今,她的子孫已近百人。每逢過年過節,整個家裡總是熱熱鬧鬧。孩子們圍著她叫「阿嬤」、曾孫搶著牽她的手,那些曾經挨過餓、受過苦的歲月,終於都慢慢變成了幸福的模樣。有人問她,這輩子最欣慰的是什麼?她只是笑笑地說:「看到孩子平安長大,我就滿足了。」沒有華麗的言語,卻讓人忍不住紅了眼眶。
金門縣榮民服務處處長劉信義日前親自前往祝壽時,看見李奶奶精神依舊硬朗,十分感動,也誠摯祝福她「身體健康、呷百二」。劉處長表示,百歲人生得來不易,除了長者本身樂觀堅毅,更離不開家人的陪伴與照顧。同時,他也向曾於八二三砲戰期間默默付出的金馬自衛隊榮民們,致上最深的敬意。因為正是這些平凡卻勇敢的人,曾用自己的青春與血汗,守住了金門,也守住了無數家庭。
李奶奶的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豐功偉業,卻有比歲月更深的力量。她用一雙粗糙的手養大九個孩子,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一個家,也在砲火之中守護著家園。她或許不曾說過自己有多辛苦,但那些藏在皺紋裡的歲月,早已替她說盡一切。如今百歲的她,依舊笑得溫暖。那笑容,就像歷經風浪後仍然平靜的大海,讓人明白——真正偉大的人,從來不是站在鎂光燈下的人,而是在最苦的日子裡,依然願意咬著牙,把一家人緊緊守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