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今天很多人來替妳過生日喔。」
兒子輕輕握著母親乾瘦的手,在耳邊柔聲說著。躺在床上的黃張廉阿嬤慢慢睜開雙眼,在兒子的攙扶下慢慢坐起 ,望著屋裡圍繞的子孫,以及前來祝壽的金門縣榮民服務處同仁與社團法人中華佛教善緣慈善會志工。桌上的壽桃映著晨光,屋裡響起熟悉的〈生日快樂歌〉,她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望著大家,眼眶微微泛紅。100年的人生,有多少故事可以說?又有多少苦,早已被歲月磨成了沉默。
黃張廉阿嬤出生於一個貧困的農家,那個年代金門人的日子,大多是靠天吃飯,家裡沒有多少田地,收成好不好,全看老天爺賞不賞臉,從懂事開始,她便知道,想活下去,就得靠自己的一雙手。
天還沒亮,她便跟著大人下田,春天插秧,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整地,一年四季幾乎沒有真正休息的日子。退潮時,她又跟著鄉親走向潮間帶,彎著腰,一顆一顆採收牡蠣,再坐在海邊,把堅硬的蚵殼慢慢剖開。冬天的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海水凍得雙手通紅龜裂;夏天烈日曬得皮膚發燙,汗水混著海水流進傷口,又鹹又痛。她從來沒有喊苦,因為她知道,家裡等著這些蚵肉換回來的錢,才能添幾斤米、買幾件孩子的衣服。她,就是一家人的依靠。
原以為,只要肯努力,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然而,戰火卻比貧窮來得更快,六一九砲戰那一天,金門的大地劇烈震動,天空被濃煙染成灰色。砲彈一發接著一發落下,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掩蓋了人們驚恐的哭喊。她抱著孩子拚命奔跑,身後,是燃燒的村莊;眼前,是漫天飛散的碎石與煙塵。命運卻在那一天,狠狠奪走了她最珍愛的人。丈夫,還有一子二女,都倒在砲火之中,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那樣的打擊,足以擊垮一個人。可是,砲火沒有帶走黃張廉。它帶走了丈夫,帶走了孩子,帶走了她原本平凡的人生,卻始終沒有帶走她活下去的勇氣。
很多年後,孩子問起那一天,她只是平靜地說:「哭也沒有用,日子還是要過。」短短一句話,是她用一生換來的答案。
帶著倖存的女兒,她重新建立家庭。後來,又有了9個孩子,有人以為,她終於能過上安穩的日子。其實沒有,生活依舊清苦,每天雞鳴未響,她便起身煮飯,再趕到田裡工作;退潮時,又到海邊採蚵、剖蚵,直到天色昏暗才回家,她的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掌心布滿繭,指節因長年勞動而變形。可是,就是這雙手,把9個孩子一個一個養大。
孩子們最難忘的是母親永遠把最好的一口留給家人,飯桌上若只有一塊肉,她一定先夾給孩子;冬夜裡,她總先替孩子蓋好棉被,自己卻披著舊棉襖,在寒風裡縫補一家人的衣服。她不曾說過一句「媽媽愛你」。卻把所有的愛,都藏進了一餐一飯、一針一線裡。如今,她已100歲。歲月讓她的身體漸漸衰老,也讓她長年臥床,記憶時而清楚,時而模糊。可是,每當兒孫回到床邊,輕輕喊她一聲:「阿嬤。」她總會努力睜開眼睛,露出淺淺的笑容。那笑容,就像年輕時一樣溫暖。
百歲壽辰這一天,金門縣榮民服務處與社團法人中華佛教善緣慈善會帶著祝福前來探望,兒孫圍繞桌邊,一起唱著生日快樂歌。
沒有豪華宴席,沒有盛大排場。有的,只是一家人的陪伴。對一位走過戰火、走過貧困、走過一世紀風霜的母親而言,這已是人生最珍貴的禮物。
黃張廉阿嬤的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功績。她只是那個年代千千萬萬位金門婦女中的一位。然而,她用勤勞撐起一個家,用堅忍走過戰火,用愛養育下一代。砲火沒有帶走她,沒有帶走她對土地的深情,沒有帶走她對家庭的責任,更沒有帶走她那份再苦也不低頭的生命韌性。她就像金門海岸的花崗岩,任憑海浪拍打、風雨侵蝕,依然靜靜守在原地。而她的一百年,也正是無數戰地母親共同寫下的生命史詩—沒有豪言壯語,卻比任何英雄故事都更加動人。